張愛玲談丈夫賴雅:他比我大29歲,身體差又窮,可有他在的地方,就閃爍著溫潤的光!

年輕的張愛玲,在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,遇到了胡蘭成。

那時,胡蘭成是汪精衛政府宣傳部的部政務次長,後來經蘇青介紹,他對張愛玲的文章大為讚歎,並親自登門拜訪,第一次張愛玲果然不見,胡蘭成只好從門洞裡遞進去一張字條。隔了一天,張愛玲才打來了電話,說來看胡蘭成。兩個人第一次見面,就在胡蘭成的客廳聊了五個小時,甜蜜的種子火花四濺。


第二天,胡蘭成去張愛玲家見她;回到家後,胡蘭成寫了第一封信給張愛玲,張愛玲回信說:「因為懂得,所以慈悲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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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半生緣》

胡蘭成真是一個懂女人的男人,很能體恤女人的美和好。他在《雜誌》月刊上發表文章《評張愛玲》,寫道:

「是這樣一種青春的美,讀她的作品,如同在一架鋼琴上行走,每一步都發出音樂」「她的心喜悅而煩惱,彷彿是一隻鴿子時時想要衝破這美麗的山川,飛到無際的天空,那遠遠的,遠遠的去處,或者墜落到海水的極深去處,而在那裡訴說她的秘密。」

在《今生今世》裡還說,「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。」

每一句都熨貼著張愛玲的心。


胡蘭成聲稱自己離開張愛玲的時間不能超過2天,兩個人如膠似漆,話總是說不完。他們在一起坐看《詩經》,談中國詩詞、聊西洋油畫……

一次,胡蘭成說起,曾經在雜誌上看到過張愛玲的一張相片,張愛玲第二天便取出給他,並題字:「她見了他,變得很低很低,低到塵埃裡,但她心裡是歡喜的,從塵埃裡開出花來。」

在上海淪陷區,張愛玲得到了一段短暫而美好的生活,但兩人相識的時候,胡蘭成其實還有一段婚姻在身。第二年,胡蘭成才與他的第二任妻子離婚,娶了張愛玲。兩人寫婚書為定:「胡蘭成、張愛玲簽訂終身,結為夫婦,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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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蘭成、張愛玲


問題是,身為汪偽政府官員的胡蘭成,隨著日本兵敗,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,於是四處奔走,頗為倉惶。張愛玲知道胡蘭成自恃風流文人,一直都喜歡拈花惹草,把這視為自己的魅力,但沒想到兩人結婚後胡蘭成也絲毫沒有收斂。逃亡路上,他先是與17歲的護士小周同居,又再與范秀美同居。胡蘭成曾對張愛玲說過的百般讚美和情話,全都不打折扣地贈送給了小周和小范。


開始時,張愛玲並不知情,只是女人的直覺告訴她,胡蘭成有了別的女人,他們的感情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。一次,張愛玲特意從上海趕到溫州看胡蘭成,臨別時,張愛玲對胡蘭成說:「倘使我不得不離開你,不會去尋短見,也不會愛別人,我將只是自我萎謝了。」此時的張愛玲已經在慢慢下著分手的決心。


1947年6月10日,胡蘭成收到了張愛玲寄給他的最後一封信。他內心知道這是為什麼。張愛玲寫道:「我已經不喜歡你了,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了。這次的決心,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。你不要來尋我,即或寫信來,我也是不看的了。」

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愛情故事,在這裡似乎已結束,他們不復相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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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愛玲上世紀40年代的住所——上海常德公寓的客廳


在傳統的審美裡,總是刻意緬懷和營造一種「我只是枯萎了」「低到塵埃裡,開出花來」,以及「一個蒼涼的手勢」的淒美失意。把張愛玲假想為飽讀詩文,只知道談情說愛的林黛玉,這其實是低估了張愛玲。


殊不知,一個貴族少女,17歲就離家出走,18歲考了整個遠東區第一名、一人孤身就讀香港大學,22歲就憑寫作暴得大名,26歲離婚,隻身離開中國大陸,遠赴美國求生。可以說,張愛玲的每一步都在跟壞運氣作鬥爭,而且贏了,這樣的人,能活得差到哪裡呢?

胡蘭成,算是張愛玲的一道疤,她知道胡蘭成的不忠,試圖挽回過,還去鄉下找他;但一旦明確了這個人不值得愛,張愛玲會抽身而退,也不棧戀。


就在胡蘭成另有新歡、張愛玲在訣別信中提出離婚的時候,她還在信裡還了胡蘭成30萬,只因為胡蘭成曾給過她錢,這在當時是很大一筆錢了。雖然那時候的女性普遍不工作,丈夫給妻子的錢天經地義,但張愛玲為了能跟胡蘭成徹底分開、從心理上斬斷對他的任何疚歉,咬牙還了錢。

張愛玲對胡蘭成的鄙薄,是顯而易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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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張愛玲和胡蘭成為原型的電影《滾滾紅塵》中,秦漢飾章能才(胡蘭成)&林青霞飾沈韶華(張愛玲)


獨白:

大眾的窺私癖,僅僅對可供獵奇的作品感興趣,總是喜歡把女作家的文本放在感情的坐標上衡量;不管寫出什麼東西,總被以為,她是因為情感受到刺激或傷害才寫的嗎?似乎除了閨閣與私情,她們就沒有別的空間了。是的,以前的女性只能活在閨閣當中,不允許她們進入雄性主宰的世界裡拋頭露面;即便有文字才華,眼界狹窄在所難免。


然而,我生逢中國的大時代,一個「有幾個狼奔豕突的燕和趙,有幾個狗屠驢販的奴和盜」的時代,一個百姓們流失離所、隨時天上飛來炸彈,不知道生在哪裡死在哪裡的時代;而我,一顆不安的心跌跌撞撞地尋找出路,輾轉於中國大陸、香港和美國,親身經歷了戰亂,被當作「漢奸妻」被視為全民公敵,在美國的無數個城市中奔波,旁觀了中國與美國的多次政治運動,結交著上世紀最傑出的一批中美學者——這是多大的驚濤駭浪和人生奇遇啊。


我的寫作光譜,是時代,是戰爭,是亂世,是人心,是幽深得不見底的人心,是浩瀚的心靈宇宙。你們津津樂道的只有幾十年前的一個前夫,一段狗血情,豈不是笑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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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色,戒》


1952年,張愛玲去了香港;3年後,又輾轉去了美國,從事專職的寫作工作,並與美國學者賴雅結婚。這是一種明智。也許是在與胡蘭成的短暫婚戀過程中,讓她進一步看清楚了政治,離開了是非之地吧。

張愛玲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時候,才二十多歲時,就已經是中國最傑出的小說家了;雖然婚姻不幸,但她主動決斷,胡蘭成還曾寫信想撩撥她,張愛玲乾脆連信都不回,斷得乾乾淨淨。而如今,多少號稱獨立的現代女性,還拖泥帶水地渾不吝呢!

當然,對於張愛玲這樣的才女,她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。

1981年的一天,61歲的張愛玲寫信給宋淇,信中說:

「《大成》與平鑫濤兩封信都在我生日那天同時寄到,同時得到七千美元和胡蘭成的死訊,難免覺得是生日禮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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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7年10月31日,張愛玲致信宋淇,談到《往事知多少》(即《相見歡》)的來源。

你看,胡蘭成的死訊對她來說,是一份好的生日禮物。這時,他們已經離婚34年了。這段話果然很張愛玲啊。對於前夫,絕情絕然,不黏滯、不懷舊,連惆悵也無。


大家都知道,張愛玲是一位非常傑出的作家;也知道,她曾經與胡蘭成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,但恐怕,很多人並不瞭解,她離開中國在美國之後的故事,而且,有過很多誤解。我認為,張愛玲真正感情深厚的,是她的第二任丈夫,美國學者賴雅。

新中國成立後,張愛玲曾經受邀參加過上海文代會,以「梁京」為筆名,在報紙上連載小說《十八春》,這部描述城市中上層舊家庭的小說引起巨大轟動。1952年,她以繼續在香港大學未完的學業為由去了香港。三年後,又去了美國,拿到了一個文藝營的補助,繼續進行寫作。


1956年3月,也就是到美國半年後,36歲的張愛玲,遇見了65歲的劇作家甫南德·賴雅。賴雅是哈佛大學文藝碩士,任教於麻省理工學院,曾與著名女權運動家結婚,並和著名文學大師龐德、喬伊斯、福特、康拉德、劉易斯、布萊希特都是文友。

他們相遇不久,就開始熱烈地交談,在大廳中共享復活節晚餐,接著,開始互相到對方的工作室裡做客。而且,張愛玲還把自己的小說《秧歌》和《粉淚》,給賴雅看,讓對方給她提意見,兩人一見如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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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個月後,張愛玲與賴雅已正式交往了,兩人雖然有短暫的分別,但經常通信。

又過了兩個月,賴雅正式向張愛玲求婚。

張愛玲與賴雅


獨白:

我為什麼會和賴雅在一起?比我大29歲,身體差,窮;也沒有寫出過什麼有影響力的作品,我要忙著要賺錢,兩人只好經常分居。賴雅,持續地在中風-好轉-中風-好轉當中,我就生活在這種崩潰裡。我們在一起,生活只有顛沛流離。但是我依然愛他。在我拮据的生活中,有他在的地方,就像夜明珠一樣,閃爍著溫潤的光。他給我看稿,改稿,他是我的作品最好的讀者,有他在,我就心裡有了底。他是不是我的佳偶有什麼關係呢,在這裡,我們互相取暖,互相慰籍。人生也不過如此。我的靈魂在彼處,在我的筆下的人物那裡,在那些深不見底的文字裡。軀殼,安放著就好了。

彼得堡松樹街25號 張和賴雅租住的公寓


張愛玲在不停地寫作,用中文寫,用英文寫。她非常勤奮,作品非常多,而且,還有大量的作品,還像寶藏一樣,沒有被讀者看到過。

張愛玲就是靠著這一筆筆的收入,支付她和賴雅的生活開支,以及賴雅的醫療費用,還時不時在美國-香港,以及美國不同城市往返。難免有點捉襟見肘。


但這又怎麼樣呢,兩人在一起的時候,生活輕盈而安寧。飯通常是賴雅做的,張愛玲幫手,做些賴雅喜歡吃的中國菜。兩人一起到電影院去看電影,一起笑出了眼淚;然後在秋夜步行回家。他們常搭順風車到市區,張愛玲還常去比華利山的時髦公司去,看櫥窗;他們買了一台電視,多半待在家裡看電視,還養了一隻叫雪爾維亞的貓。


張愛玲寫給賴雅的信也很甜,她會說:

「想到我們的家就覺得安慰。」「快樂些,甜心,試著吃得好,注重健康。高興你覺得溫暖。我仍然可以看見你在舊的暖爐面前,坐在地板上,像只巨大的玩具熊。我全心的愛。」


《海上花》

愛情不好說,但在艱難時世裡,兩人互相需要、互相取暖。當然,賴雅需要張愛玲、甚於張愛玲需要賴雅,只是,這種「被需要感」,本身也是感情的一種。

只是,賴雅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,經過幾次中風,又摔倒過一次,終於導致癱瘓和大小便失禁。這給張愛玲增添了很大的壓力。她每天除了辛勤寫作,賺取家用之外,還要承擔起看護賴雅的重任。


張愛玲每天睡在起居室的行軍床上,悉心照顧賴雅,毫無怨言。雖然她已經很盡力了,但仍然覺得自己做得很差勁,一種力不從心的內疚感深深困擾著她。

兩人昔日的愛巢裡也少了溫馨和快樂,取而代之的則是陰鬱與沉默。賴雅變得越來越寡言,看著心愛的女人為自己如此受累,他感到深深地內疚。

最終,在兩人一起生活了十一年之後,賴雅去世了。

《紅玫瑰與白玫瑰》


獨白:

在這不可靠的世界裡,要想抓住一點熟悉可靠的東西,那還是自己人。時代就是那麼沉重,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。這些年來,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。可見瘋狂是瘋狂,還是有分寸的。所以在我的小說裡,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。他們不是英雄,他們可是這個時代廣大的負荷者。因為他們雖然不徹底,但究竟是認真的。他們沒有悲壯,只有蒼涼。悲壯是一種完成,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。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。我們坐在車上,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,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。就可惜,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舖櫥窗裡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——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,我們的自私與空虛,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。誰都像我們一樣,然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。

《傾城之戀》


賴雅去世後,張愛玲又是一個人了。看起來,她的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,仍然一直在寫作。想必以張愛玲的理性,她不會一直沉緬在傷慟當中,但那種悵然若失一直在干擾著她,哀傷變成一種日常。她至死都以賴雅為自己的姓,以賴雅夫人的身份自居。

張愛玲在香港的朋友有宋淇與鄺文美夫婦,一直在幫她打理各種各樣的中文稿約和出版的經紀,為幫助她而全身心付出。也是因為他們倆,張愛玲的小說得以出版,編劇的電影得以在台灣或香港上映,而且還成了超級暢銷國語片。張愛玲的生活,他們也隔著遠洋在照顧。他們早已如親人一般。

此外,張愛玲還有很多長期通信的朋友,夏濟安、莊信正、林式同、蘇偉貞、司馬新、平鑫濤……她並不孤單。

1961年10月15日攝於花蓮。(左起)王禎和母親、張愛玲女士、王禎和先生。


1995年,張愛玲在美國一間小公寓裡去世,被發現時,已去世一週了。坊間一直有一種聲音說:

「張愛玲多可憐,雖然這麼有名,不還是很孤獨嗎?」「張愛玲後半生非常潦倒。」

這當然不是事實。況且,什麼叫「過得糟糕」?只有那種「嫁為富家媳、子孫滿堂」才是完美的收稍嗎?這種思維慣性,應該被否認才對。她並不窮,尤其在賴雅去世之後。


張愛玲的遺產執行人是宋淇的兒子宋以朗,在他的《宋家客廳:從錢鍾書到張愛玲》這本書裡透露,張愛玲不僅在美國戶口有28107.71美元,而且還有外幣存款約為32萬美元。此外,遺物也不少。這在九十年代中期,美元還沒有貶值的時候,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。


其實,八十年代之後,張愛玲稿費源源不絕,收入頗豐。只不過,她上了年紀,特別怕跳蚤,非常敏感,所以她不斷地搬家。她住在洛杉磯期間因為恰逢1984年奧運會,旅館價格很貴,她最後還是找了一條小街上最貴的公寓,準備長期居住。後來又一再搬家,房租從300多美元,530多美元,到最後臨終時住的房子,房租為900美元,在1995年,可以算是相當昂貴了,但她支付得起。大家都知道,張愛玲是那條街上的「貴族」。

洛杉磯羅契斯特街公寓,張在世的最後住所


當時,還曾經發生過一件事:

不斷有記者騷擾張愛玲、窺探張愛玲。有位台灣記者來到美國,還住到了張愛玲公寓隔壁一個月,試圖採訪她未遂,於是,這位記者去翻張愛玲的垃圾,從垃圾中瞭解張愛玲的生活習慣,並把這些內容發表了。張愛玲當然感覺噁心,就更不願意跟人來往了。

1995年9月8日,張愛玲被發現於公寓中去世。5天之後,《紐約時報》就刊登了張愛玲去世的消息,而《洛杉磯時報》更是詳細報導,裡面寫:

「張女士非比尋常,如果不是生逢國共政治分裂之際,必然已經贏得諾貝爾獎。」

張愛玲用報導金日成逝世頭條的報紙合照,來證明自己的現狀。


張愛玲是幸運的,她這麼孤僻的人,卻得到了不少傾心相助的好友,她不缺錢,也不缺愛。其實,那些人怎麼敢對著一位寫出過二十世紀最傑出的小說的作家說「你活得潦倒」呢?那只是世人不懂得而已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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